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身体或者心灵,总有一个要在路上

抑郁症患者的自我救赎

直到离开北京的前一天,我都懒得和任何人道别。这大概就是医生对我说的抑郁症吧。

我喜欢倚靠在舷窗的座位。看着陆地变成海洋、阴霾变成晴空、乌云变成“棉花糖”;欣赏最近中意的音乐,不自觉地闭上眼睛。从《いい日旅立ち》到《北の国から 遥かなる大地より~萤のテーマ》再到《川の流れのように》。模糊中,飞机一阵震动,耳机无法阻隔减速时空气和机翼摩擦产生的巨大轰鸣。喧嚣贯穿耳朵,震动振动身体,透过神经传导至大脑,浑沌变得清晰。待飞机停缓,嗯,我到了,是日本。

和以往不同,这次我只身一人。我是个固执的人,始终认为过多的行李只会成为旅行的负担(旅行の荷物は軽いほうがいいです)。和上次一样,一个背包,一台徕卡,几盒胶卷和几件衣服,足矣。物质的东西,不想带来什么,也不想带去什么。

6月伊始的福冈,比北京低10℃的气温。头顶和北京同样的太阳,可惜这里的并不毒辣。午前海水蒸发带来的些许潮湿,被午后冷暖锋交织顷刻的阵雨浇散,留下舒爽的清风。即便是太阳不予吝啬地曝晒人类,时而飘过的朵云,也会遮蔽辐射身体的日光。

即便是云变得吝啬,躲在树荫下小憩,微风、虫鸣、紫阳花散发的淡香、一瓶自动贩卖机的冷饮,足以消夏。可能是大城市久居的缘故,我并不想长时间停留,即便福冈是一个让我印象不错的城市。

(摄于博多湾西侧的海ノ中道海洋馆)

“ああ 日本のどこかに 、私の待てっる人がいる”。博多駅始发的“湯布院の森”号列车缓缓驶出月台。听诉山口百惠的《いい日旅立ち》,眺望着舷窗外,城市与森林不断穿插、光和影不断交织,我正式开始了一个人的旅行。

日本的列车十分安静。隐隐地,只听见孩子呜噜言语和几位主妇窃窃嘀哝。坐在我旁边的是一个“日本老男人”。一瓶啤酒、一盒寿司、一盘烧鸟、一身和式夏装、一个人。也许是年迈的原因,老人经常“走肾”。“あっ!すみません!”这不,他又去了一趟。我不记得他去了几趟卫生间,只记得他每次劳烦我时,尴尬又表有歉意的笑容。当然还记得他充分咀嚼食物的姿态:端坐、细嚼、慢咽。总听说日本人敬重食物,这次着实领教,哪怕只是列车简餐。

这种闲适轻松的列车氛围,在到达位于北九州的西小倉駅时被打破。“すみません!”老人站了起来,也“劳烦”我起身。困惑地看他将座椅旋转180°,困惑地看着全车的人如此动作。“难道这是到终点了?”懵了三分钟许,我才明晰,列车在北九州西小倉駅“调头”行驶,方能到达我的目的地——湯布院。继续眺望舷窗外,看着城市与森林不断穿插、光和影不断交织,这样不会腻烦的往复三个小时,就到了湯布院。

湯布院是个非常小的地方,满载列车上的乘客全部下车,就可以为这里制造不小的“麻烦”。不过观光客大多只会在此驻足几个小时。合影、品尝当地特色和食、观览,也就结束了。

像我这种泊宿的人并不多。留守湯布院经营的几乎都是老人,超市、酒店、餐厅、美术馆、博物馆无不例外。语言不通、不会操作刷卡的老人不在少数,但这并不阻碍老人们洋溢笑容。余晖未至,沿街的商铺纷纷打烊,熙熙攘攘的街道变得冷冷清清。受够浮躁、拥挤、污浊、造作的城市,在恬静、寂寥、整洁、真切的乡间独自散步。是一种逃避,更是一种享受。

被雨打湿清晨,草木散发的清香与微风交织。不潮湿,也并不阴冷。推开门扉,可能是负氧离子的作用,长期昏沉的我,倍感轻松。在巷弄中徐行,会面的老人会微笑的向我打招呼,这让我倍感失礼。以至于之后我学会了先和他们到招呼,以示对长者的尊敬。

金鳞湖彼岸院落被云雾、森林、山岳、湖泊萦绕。青灰色、白色错落的民房与自然相互呼应,不跳脱、不突兀、无不雅致。不可否认,和式的建筑是基于中式衍生,而作为发祥地的中国,除江浙一带园林之外,鲜有类似亲切、别致的建筑群落。多的是当代推倒、平地起的千丈高楼;再推倒、再平地起的万丈高楼。这让我不由感叹,中国古人对天人合一深有觉悟,是如今多数“物非人非”。

(湯布院湯の岳庵)

同样“物非人非”的还有被地震摧毁的熊本城。短暂一宿一泊,我离开了湯布院。因为没有提前做好规划,不得不辗转福岡后再转折熊本。列车缓缓开动,传递到我脑海里的是那首《北の国から 遥かなる大地より~萤のテーマ》,悠扬的小号,温柔却富有力量。

坐在我身边的是三位老妪。一个短发,一个长发,一个不短不长。三个人在低声细语、不时欢笑。就算我这个不知情的人,也看得出她们情谊之深。传统的言语、传统的举止、在西小倉駅用传统的方式相互挥别后,只剩下那个长发的老妪留在列车上,她们是那么的不舍。日本人的告别,在不少电影中都有体现,月台众人挥手送别列车,挥手告别家眷友人。甚至在列车经过的村落时,毫不相识的村民也会挥手送别列车。那之后,留在车上的老妪一直眺望着窗外,看着青空变成深蓝色,再变成藏蓝色。我并不记得她何时何地下车,我只记得她极力把自己打扮的很年轻。

然后,我就到了熊本県。

熊本的每一棵树都会“说话”。站在那里注视着它们,就能听得到它们“说话”的声音。踱步熊本城垣,一场倾泻了一个小时的暴雨,让我不得不驻足停歇。那些矗立百年、千年会“说话”的树没有被狂风吹地慌乱,反而人在风中夺伞的姿态略显狼狈。

熊本城的现状用“望而生畏”这个词来形容,不恰当,却很形象。每一个经过的人都会道出:“怖い(恐怖)!”就算我这个异乡客面对残垣断壁,也不时唏嘘。是啊,大自然会不定期的“教育”人类。

日本人敬畏自然,虚心接受大自然的“教育”,通过自己的意志发现问题、改正问题、避免问题。这也许也是日本人会把动词分为自动词和他动词的原因吧!(自动词:不为人的意志所转移;他动词:通过人类的意志可以改变)然而,这个世界上也有人不接受自然的教育,自认为“人可以胜天”的人。时过境迁,他的子民依然破坏自然、平地起千丈高楼;再破坏自然、再平地起万丈高楼。

“でこぼこ道や曲がりくねった道。地図さえないそれもまた人生”。登上熊本驶往京都的东海道山阳新干线のぞみ(希望号),听诉美空ひばり的《川の流れのように》。眺望着舷窗外,城市与森林不断穿插、光和影不断交织。坐在我旁边的是空气。

京都一直是我十分念想的城市,决定多停留些时日。从京都中央駅出站,穿过织密的街巷,传统和式建筑令人应接不暇。街巷厅堂前摆设的花卉与盆景,随风摇曳在灰色的建筑群中,点缀恰到好处。不争奇斗艳,不媚俗,不凌乱。一路向北,径直到四条通附近。等一个红绿灯的时间,画风彻底变了。商场、办公区,那些我说都不想说的地方。人、人、人、人,全部都是人。只得迅速躲进酒店,避过这一切。

第一件事:京都Leica Store。

匀速呼吸片刻,安放行李后,执起相机。沿四条通向东径直。渡过鴨川,我便止步。不是体力不支,而是人、人、人、人,全部都是人。难怪《标日》曾描述京都的热闹非凡『観光客たくさんいました、どこもとてもにげやかでした』除了忍之外,我并无其他选择。人、人、人、人,全部都是人,甚至可以随意听到同胞在路间喧嚣着、招呼着。

穿透耳膜进入大脑的无限嘈杂使我变得烦躁不安,每一个细微的声音都变得震耳欲聋。仿佛时间也被劫持,步伐就像是用升格录影机拍出来的影像,缓而无力,慢而沉重。我不喜欢这里,确切的说我讨厌这里。即便错过Leica Store,我也要马上离开这里。

这原本是想去的静谧之地啊!暗示自己绕开这一切喧嚣,挪步安静的小路辗转Leica Store。踱步纵向平行于花見小路的廊坊。从喧嚣到安静;从饱和的二氧化碳到浓郁的氧气,从嗅得人味到雏菊和抹茶交替的香味;从不喜欢到喜欢,只隔了不到五十米。“越”过去了,我也就拜访了Leica Store。嗯,失望。

第二件事:静。

二寧坂是喧嚣的,八坂神社是喧嚣的,清水寺是喧嚣的,租用和服拍照的地方都是喧嚣的。喧嚣到连汽车都会不安分的鸣笛示意。直到穿过祇園四条,这一切喧嚣都留给那些喜欢热闹的人。

徒步至東山禅林寺,正直余晖,不知道还有什么辞藻可以形容这种恬静,风会把这种恬静幻化为禅意,“轻抚”至此地每一个人。于我,抑郁症是一种矫情,是知晓太多有无法改变现实的矫情,是对自我不满,对社会不满,对环境不满的矫情。我深知自我之矫情,但我无法逾越这矫情,也就抑郁了。之后的几天,每天傍晚时分徒步東山禅林寺,注目那些没有智慧的树,聆听风带来的禅意。静思、冥想、放空。“咚,咚,咚,咚”那是磬钟的声音。

第三件事:精致。

“匠心”这个词并没有压制国人对物质和金钱的欲求崇拜。反而扭曲成为奸商营销商品的手段;“工匠精神”从寓意仕事的执着、心无旁骛地造物,“升格”为盲目、快速“变现”的广告词。操着工匠幌子做着“贩子”的生意人比比皆是。站在我的角度,能够专心的做事情,做好事情,是对自己、对仕事、对社会的尊敬。对商人来说,真正的“匠人”只是个不能予他们及时“变现”的精神洁癖。所以我浮躁了,我们都浮躁了。

京都的手工艺是盛名的。漫步潜心,即便二寧坂、八坂、清水寺如此喧嚣嘈杂之地,也不难找到那些别具匠心的工艺品屋。我欣赏这里每一盏经过手工器形,烈火匀烧、釉彩斗变的瓷器。也欣赏每一方推磨碾压而出的抹茶。要知道,大部分做这些事情的人都会“顽固”一生。这些专门店旅客鲜有,国人更为鲜有。旅客、国人追求的是买一些能用、能吃、的东西,对于此类商品,态度多是无用、无意义、无爱、看着有意思罢了。毕竟是旅游不是旅行,物欲者多于思欲者,这可以理解。

划开一家陶艺店的扉,一位端坐的老人,笑颜迎接我这个慕名而来的客人。端详片刻陈列在展柜上艺术品,从陶泥制品到釉彩,每一尊塑像都是独一无二、别出心裁的。 “这是我自己做的,喜欢吗?”老人慵懒而沙哑的言语。“喜欢,很精致。”我蹩脚的日语回答。老人今年84岁,4岁开始学徒,做了80年。现在,一个人做、一个人开店、老伴去世后独自谋生(别问我孩子为什么不在老人身边)。

买下两个僧像后,辞别老人,闭合陶艺店的门扉。此时的二寧坂,夕照穿透阵雨,清风摇曳风铃,“咚,咚,咚,咚”那是磬钟的声音,而这里,已是顷刻打烊的街道。之后几天,我大概去了几十家工艺品店,天目、志野烧、清水烧、柴烧,遇见的都是这样“顽固”一辈子的人。

余晖,徒步東山禅林寺的路上,一如既往地向会面的人打招呼以示尊敬。刹那间,我顿时醒悟。老人!怎么都是老人?

第四件事:寻找真正的京都。

每日京都徒步几个小时,几万步是一件内心复杂的事情。比别人起得早,才能错过别人。不过,时间愈久,愈不知京都的魅力何在。整个人笼罩在复杂的思绪中。直到被岚山的雨悄无声息打湿,我才从自我沉浸中“爬”了出来。

日本雨季的雨,和中国南方的梅雨大同小异,不会惊动寸草,不会引出波澜,只是粘腻地附着在皮肤上,润泽着万物。竹林因雨的缘故少了人气,多了空幽、潮湿和泥泞。沿着不知何向的小路蜿蜒至山间,我无心问地图自己在哪里。突然,林径草丛深处,未知的声音让我起了寒颤。

意外的胆怯催促我加快了脚步,加快了呼吸,“咚,咚,咚,咚”心魇作祟的跳动使我跑了起来,那种对未知恐惧的血液,贯穿了我不轻易胆怯的肢体。 “咚,咚,咚,咚”山上传来了寺庙的钟声,使我驻足下来。耳膜边“咚,咚,咚,咚”心跳的声音,和山间“咚,咚,咚,咚”罄钟的声音交臂在一起。我缓和了,喘着粗气,仰起头让干渴的嘴附着如玉露般的梅雨。突然,一只猫从草丛中窜了出来,跑向了半山腰的一家民房。

追随着猫靠近那间民房。门口『そば』字样告诉我,原来这是一家蕎麦面馆。推开门扉,一对年过花甲的夫妇生火备羹,迎接来这里的客人。“いらしゃいませ“老人招呼我进来。菜单上只有手打ち蕎麦,分为冷和热两种。我选了更为清爽的凉面。膳罢,结账时老人笑道:“这里并不经常有人光顾,所以今天有人能来,十分的高兴。” 辞别后,闭合蕎麦面馆的门扉。我心满意足的笑着,这,就是京都啊!

雨停后的竹林 ノ道拥挤了起来。竹林 ノ道附近有许多墓地,不知道熙熙攘攘的游客是否影响了那些“休憩”的逝者。游客的喧嚣并没有覆盖桂川水流的咆哮,也没有覆盖竹子暴烈的声音。

桂川和这个世界上所有的河流一样,最终涌向大海,完成生态循环。我站在桂川的南岸望着山川河流,听着那首《川の流れのように》。“でこぼこ道や曲がりくねった道。地図さえないそれもまた人生”那是莫名的眼泪,莫名的留了下来,一切都是那么的莫名。

京都衰老了,像京都的那些老人一样衰老。東山、嵐山、桂川、鴨川,纵横京都的山川见证了京都的兴盛与衰老。固然是跨越千年、文化深韵的故都,也为得一尘不变。就像川流涌向大海的水一样,京都未能留住涌向东京、大阪、名古屋、神户这些现代都市的年轻人。日本是这样,中国是这样,世界都是这样。自然是会循环的,时代亦是如此,轮回亦是如此。

第五件事:蕎麦と天丼。

将芥末与青葱倒入用酱油等调味料调配的汤汁。荞麦面的下半部分充分蘸附汤汁,吃的时候发出声音也无妨,但不要咬断,一口气吃完。这成为之后我在京都每天必吃的餐食。

抑郁症分两种,一种是无济于事的自负,一种是满怀抱负的碰壁。于乱世无惊澜,是那些屹立几世的树木能将将做到的。这个时代,先人为我们创造了太多便利,使得我们放弃、淡忘了创造力和定力。人类使机器替代了人类,人类便成了机器。自然是会循环的,时代亦是如此,轮回亦是如此。

我并不清楚何时,何地,我变得如此消沉。也不知道何时,何地,指挥身体的大脑,不受大脑的指挥。更不知何时,何地,我会回归常人。艺术品是要变现,但不应该变得铜臭味。不轻视执念,不刻意讨好商人,不随意讨好金钱。

这次我不想照片里出现人。

本文引起部分人的不适,方请见谅。

就在前几天,我回到了北京,没有自杀,也没病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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